第28章 兰花
想不到临近冬日，稻香村养的兰花却突然绽放了。
稻香村本应是是田园牧歌的气息，只是此刻人烟稀少，倒成了草盛豆苗稀的荒凉，乍一看去，竟像是空悠悠的山谷。
贾兰小小年纪也是异常用功，而一应照料贾兰之事宜都由李纨亲力亲为。
和贾兰相比，贾宝玉身边侍奉的大丫鬟小丫头众多，许是太过娇惯性情。
在一个府邸里，大丫鬟、小丫头，那可是泾渭分明的，更别说荣国府。就比如宝玉房里的大丫鬟晴雯，她是可以教训小丫头们的。不仅如此，大丫鬟也可以差遣小丫头。她想吃什么，就会差遣小丫头去厨房点名要，还要说明样式，注意事项，有一次，晴雯想吃芦蒿，关照加面筋，只用油盐炒，不要油腻的，就是让小丫头跟厨房说的。
当然，尽管大丫鬟可以教训、差遣小丫头，但大丫鬟本身还是受到主人的差遣甚至教训的。
在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，都会形成一种社会关系，哪怕是一个大杂院里，更无论说一个庞大的有几千个人的贾府。在贾家未抄家之前，还没有树倒猢狲散的时候，单单贾兰房里，大丫鬟、小丫鬟、粗使丫鬟，就有很多人，每个人分工不同、自然地位也不尽相同的。
此刻，在稻香村，在贾兰这里，只有一个丫鬟就是寸儿，还是李纨父亲派来的，也没什么分工，也没地位相比较。
不过，人少有人少的好处。此前在处理救戏伶一事，寸儿对李纨的建言，得到了李纨的信任，因此李纨除了亲力亲为教导贾兰，日常也安排寸儿多加照看。因此贾兰对这身边唯一的丫鬟也是很信任的，常唤“寸儿姐姐”。
而此刻在栊翠庵中，驺吾哪里都不去，而红线经过昨夜一夜奔波，正在补充睡眠。妙玉也在静室做功课。外面只有王嬷嬷、紫娟、雪雁和香菱，还有豆官和茄官，几人相对无言。
大家都在难过于六个戏伶的被劫，除了红线努力救助外，妙玉出了银钱，因此大家并未苛责。可是茄官的意思是，既然人已经被劫，那此事应该禀告官府。无奈昨日回来，无奈寸儿极力劝阻，言说李纨此刻正为老爷、夫人烦恼，何苦再添些个烦恼，即便告诉了李纨，又能如何，官府自然是知道这六人被劫，如果要处理自然会处理，如果官府有顾虑，那她一个被抄家的少奶奶又能找谁去，总之诸如此类云云。
昨日茄官一时间被说的哑口无言，她是素知李纨的，她虽不大管事，但也不至于绝情至此。况且并非是去告官，只是去打听一下罢了。是否派了人去，是否有人回来。总是要问个清楚，这与是不是抄家的事情又有何干呢。
于是茄官想了一想，便悄悄和豆官商量，想请李纨写个字条或者派个小厮去衙门问问。二人一边往稻香村的方向而来，一边商量着一会儿怎么行事。
“豆官，不如这样，一会儿你先去敲门，我藏到一边，你先找寸儿，说去找红线姐姐说会话，支开她一会。然后我再进去找大奶奶说话。”
“嗯，茄官，你这主意不错。不过，依我的意思，倒也不必……不必太难为大奶奶，她若为难，你就回来。之后我们请红线姐姐帮忙。”
茄官点点头。
茄官和豆官商量着就来到了稻香村，豆官躲到小桥下，茄官去敲门。
是一个老嬷嬷应的门。
“嬷嬷，寸儿姐姐在吗？”
“哦，寸儿姑娘呀，在后边做针线呢。”
“哦，嬷嬷自便，我去寸儿姐姐玩儿。”
豆官见那嬷嬷离开，便走去找了寸儿。
“豆官，你怎么来了？”寸儿问。
“我见红线姐姐和紫娟姐姐在做饭，就溜出来玩耍一会，你在做什么？”豆官问。
“我在给大奶奶缝制一件袄子。”说着寸儿放下手中的针线，“做了好久，也怪累的。”
“那不如我们去园子里逛逛？”豆官问。
“嗯……”寸儿有些犹豫。
“走吧，闷了一天了，一会儿你随我去栊翠庵，紫娟姐姐说不定又做了点心，可以给大奶奶带些来。”豆官说。
“好吧。”寸儿说道。
说着二人便走出院门，豆官故意走在后面，她想虚掩一下大门，方便茄官稍后进去拜见李纨。
可是寸儿确实精明，二人都出来稻香村，她还不忘带上大门，还笑着对豆官说，“门户之事是大事。”
豆官无奈，只是笑着撇撇嘴。二人沿着稻香村徐徐向栊翠庵走去。
与此同时，茄官见寸儿、豆官走远了，便上前想要推开稻香村的门，可发现门已经从里面带上了，于是只好又敲了敲稻香村的门。
还是那个老嬷嬷来开门。
她先是诧异，又说，“是来找先前来的那个姑娘吧？”
茄官说，“哦，不不，我是之前被指派到大奶奶这的茄官，想来看看大奶奶。”
“哦哦，好呀，茄官，大奶奶在书房，陪着兰哥儿读书呢，你且悄悄地过去，看大奶奶得不得空。”这位嬷嬷嘱咐说。
“是了，嬷嬷。谢谢嬷嬷。”茄官笑着说。
回到这并不是那么熟悉的稻香村，茄官还有些紧张，虽说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，可毕竟时间不长，也没有很深的感情。此刻她来求李纨，无非是为了搭救其它六个姐妹。想到这，茄官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走到贾兰读书的窗外，果然见李纨正在旁边教导贾兰。
李纨突然见茄官在窗外，便伸手招了招她，示意她进去。
茄官便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书房外屋。
李纨已经在外屋等候她了。见了茄官，笑着说，“茄官，快进来，快进来。”
“大奶奶，茄官此次前来，一是挂念大奶奶，如果有需要茄官侍奉左右，请大奶奶随时吩咐。二是……二是……”茄官有些不知如何开口。
“茄官，你可是想说你的其它六个姐妹的事？”李纨说。
“正是，大奶奶。还求大奶奶能请老太爷遣人到官府打探一番，文官她们几个是被什么人掳去？官府可有派出救兵？”茄官急切地说。
“嗯，茄官，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。只是………只是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，如今不比往昔。”李纨说。
“我明白，大奶奶。谢谢大奶奶能替我们姐妹说话。”茄官感动差点哭出来。
“宫嬷嬷，你去拿些点心来，我和茄官叙叙旧。”
“是，大奶奶。”一个面容冷峻一些的嬷嬷答话。
“这位嬷嬷姓宫？方才开门的一个嬷嬷和这个嬷嬷长的一些像，不过看起来很和善。”茄官说。
“是，她们二人是姐妹，自小就在我家，不过，虽是姐妹，个性却大为不同呢。”李纨说。
“哦，原来如此。奶奶可知……”茄官还未再问话，就听说旁边有人说话。
“母亲，今日的功课我全做完了。原来是贾兰，他从里面书房走了出来，还拿着一些些好的纸稿。
“好好，”李纨一边笑着一边接过李纨的纸稿。
“多日不见，兰少爷竟又长高了。”茄官连忙起身请安。
“这位是茄官姐姐，你还记得吗？”李纨对贾兰说。
“当日家中人多，孩儿并未留意。”贾兰刚说了一句，见李纨笑容渐渐不见了，连忙又说，“不过主要是孩儿功于读书，待得科考高中以报答母亲，因此……没有留意许多，不过……这位茄官姐姐，孩儿有印象。”
李纨听贾兰如此说，又露出笑容说，“嗯，孩儿说的对。不过用功要紧，也要张弛有度。你且歇息一下，让寸儿姐姐带你到园中晚一会吧。”
“是，母亲。”贾兰说。
“大奶奶，寸儿姐姐好像此刻不在，我带大爷在院中玩吧。”茄官说。
“也好，那你们就在稻香村的院子里玩吧。”李纨说。
此时宫嬷嬷端来一碟点心。李纨问，“嬷嬷，寸儿呢？”
宫嬷嬷看了一眼茄官，只说了句，“刚才还在，许是园中逛呢。”
茄官带贾兰在稻香村的水池边看小鸭子，天气虽有些凉，但太阳是暖和的。
茄官边看小鸭子在凉水中懒懒的，都不怎么游动，便拿起一个树枝拨弄水面，只看小鸭子抬头看看，还是懒懒地游。
贾兰则在水池边的泥地里玩着什么，茄官看过去，大吃一惊，原来是一些用泥巴。
“兰少爷，这泥巴？”茄官问。
“嘘，茄官姐姐，小声些，这是我的秘密。”贾兰说。
“秘密？”茄官问。
“嗯，我正在学捏泥人儿，又恐母亲担心，只是玩耍时偷偷捏。”贾兰说。
“那你跟谁学呢？”茄官问。
“寸儿姐姐啊。”贾兰说。
“寸儿会捏泥人？”茄官压制住惊讶的语气，故意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会，前几天寸儿姐姐还捏了七个泥人呢，不过隔天她说不小心掉了六个。”贾兰说。
“掉了六个？”茄官惊讶。
“嗯，不过还好，我还藏了一个。”贾兰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泥人。
茄官见到这个泥人，浑身如触电一般。
这就是那丢失的第七个小泥人！
茄官正要起身，突然身后似乎被什么人压制住肩膀，竟然动弹不得。对面的贾兰似乎也很错愕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只见从屋里走出来那位冷峻的宫嬷嬷，对贾兰说，“少爷，大奶奶要见少爷。”
贾兰便乖乖地站起来跟那位宫嬷嬷走了。
这边茄官想喊却说不出话，想回头但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茄官突然听到有人喊她，“茄官，你醒醒……”
茄官睁开眼睛，原来是李纨、豆官、寸儿、还有开门的宫嬷嬷。
“我怎么了？”茄官有些恍惚。
“方才姑娘和少爷在水池边玩耍，一不小心，掉到池塘，还好，水不深，是开门的宫嬷嬷将你救上岸的。”寸儿说。
“掉到池塘？”茄官似乎更恍惚了，她努力四下寻找，没有看到贾兰，再看看自己的浑身上下确实都是泥巴水泞。
“哎，都怪我，不该让你带着兰儿玩，定是他淘气，才让你掉入水池。”李纨也关切地说。
茄官看看四周，做起来，转身对开门的宫嬷嬷说，“谢谢刚才嬷嬷救我。”又对豆官说，“豆官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豆官被问到一怔，忙说，“我……我和寸儿姐姐到园子中玩，听说你在这，就喊你回去，红线姐姐喊你回去吃饭了。”
“哦，好。”茄官又转头对大奶奶说，“兰少爷没事吧？”
李纨摇摇头，笑着说，“他没事，此刻正在用功呢。”
茄官点点头，又说，“那我随豆官回栊翠庵了。”然后又对开门的宫嬷嬷说，“谢谢嬷嬷刚才搭救。”
“这孩子，谢什么。”说着拍拍茄官的背，“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，别着凉了。”
茄官和豆官告辞出来。
临出稻香村之际，茄官看了看那水池，确实刚才贾兰玩泥巴的地方被一大滩冻成冰凌的水花所覆盖，不仅如此，水池里懒懒的小鸭子也不见了。
茄官心里害怕极了，一路上浑身哆哆嗦嗦。
豆官以为茄官着凉，连忙安慰她回去烤火。
自然，当茄官出现在栊翠庵时，也让红线、紫娟等人惊呆了，因为她一身泥水，脸上惨白，浑身哆嗦。
“茄官，你怎么了？”红线连忙问。
“我，我……”此时茄官竟然不知如何诉说。
“她贪玩，掉到稻香村的水池了。”豆官说。
“哦，那还不换下湿哒哒的衣服。”红线说。
“我去熬些驱寒的药。”紫娟看到茄官也说。
“我去帮你换衣服。”香菱也扶着茄官说道。
茄官去换衣服之际，大厅里只有红线和驺吾。红线自言自语道，“无端端地，怎么会掉到水池里呢？”
驺吾和摇摇尾巴说，“此事蹊跷。你留下保护师父，我去瞧瞧。”
驺吾说完，从栊翠庵出去直奔稻香村，不过，它没有进稻香村，反而是轻轻跃上门口的一棵树上观察。
